一只张牙舞爪的虫子

我老了。

站在你们这群脸皮光滑得连苍蝇都站不住脚的姑娘小子面前，我像一个被打了三年的网球，早已皮糙肉松，毫无弹性，光泽尽失。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你们鬓发如织，莺歌燕语，翻腾跳跃的肾上腺素像烧烤过后的气味一样弥漫在空气里，粘在衣服上，抹都抹不掉。

我端着酒杯，感觉神经在一条条萎缩，这个过程绵长而久痛。

对于你们来说，如果我银行存折上的数字不那么惊心动魄，我就是一堆明白无误的废物，一言不发的矗立在这个不属于我的空间。你们甚至有把烟头扔进我嘴巴的冲动，我知道，然后嘻笑打闹，说，啊，那角落里的老东西，原来不是个垃圾筒啊。

你们欢歌盛舞，消耗酒精的速度比我掉头发快，情人的数量比我身上的皱纹多。我像一个被剥光的怪物，可笑的站在这里，躬身领教你们的鄙夷。我曾经和你们一样，拥有过一种叫做“活力”的玩意儿；可是现在，还没来得及这个玩意儿从我身体退休，你们就提前生生抢走了它。啊，年轻人们，有时候我又是那么的对你们充满了嫉恨。你们像海啸一样用不可阻挡的巨能量把我踢出了这个舞台，都不给我一点怀念那光怪陆离的泡沫的机会。我数着你们来路上一只只稚嫩的狂妄的脚印，你们却连我是谁名甚都漠不关心。

可是我不愿意在养老院打发我最后的时光，不想闲谈家长里短，抚摸鸡皮鹤发。是的，我知道我老了。“老”这个字，像一个可恶的纹身，纹在我的肌肤上，心坎里，哪怕用最先进的技术也洗不掉。老，老，老，我讨厌听到这个字。老家伙，老东西，老狗贼，老流氓，老不死的，老掉牙的，老气横秋，倚老卖老，为老不尊，老牛吃嫩草，老黄瓜刷绿漆。啊，年轻人，你们除了贬损，蔑视，得意，优越，你们，对我，难道不能施舍一丝任何另样的情感么？你们总是那样迫不及待的操起寒光泛亮的尖利犁耙，把我叉出你们狂欢的舞台。

年轻人，对于你们的骄傲，我除了原谅，没有别的想法。

因为，总有一天，你也会老。

我正在我的琉璃钻石梳妆台前梳头发，急急忙忙就闯进来一个侍从：陛下，西哈努克亲王来了，请问应该安排多少个少先队员献花？

我一边漫不经心的梳理着我及膝的云蓬长发，一边懒洋洋的答道，西哈努克？这老不死的还活着？

侍从答，没活着啊，他早就崩了啊。

我心下大惊，赶紧照照镜子，一个激灵，就醒了。

我问他，每个latino都像你一样跳舞这么棒么？

他答，每个中国人都会功夫么？

情绪是狗娘。

一想到我这么一堆健康活泼身强力壮的的100多斤的肉体，居然被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叫做“情绪”的玩意儿所左右，我就恼恨得想拿条比黄瓜还粗的大针管把这陀子玩意儿从我的身体里抽出来，放在试管里仔细观察，看看丫究竟是蓝的还是黄的，是液体还是固体，是圆形还是方形，是长得像狗屎还是pizza。

丫太可恨了。完全不顾及我的实际情况，在我需要激情迸发的时候玩颓废，在我需要静静休养的时候耍兴奋。

ZZ曾经不止一次的对我说，她每天早晨睁开眼的时候，都有一种恐惧感。

她问我有没有这种感觉。

我说我理解你，不过我没有。

我的问题是“情绪错位症”。

这个顽疾打小就在我身体里落下了病根。童年的一天，隔壁邻居的老爷爷死了，邻居的大人小孩都去向遗体告别。就在爷爷的女儿嚎啕大哭其他人郑重其事的向爷爷的遗体鞠躬的时候，幼年的我突然发出一声及其不和谐社会的讪笑。并且声音越笑越大，不可收拾。这件事情让我妈很是没面子，回家狠狠在我脑门上敲了一记闪亮的毛栗子。相同的事情还发生过几次，比如中学时毛主席诞辰一百周年歌唱比赛和历史知识背诵竞赛上，我都很不合时宜的发出过龌龊的卑鄙的笑声，在所有其他人都很严肃很认真的时候。我真像那坏了一锅甜美可口的西湖牛肉羹里面的一粒老鼠屎。

更多的时候，当我需要自己拿出有为青年奋发向上的姿态需要豪气冲天斗志昂扬的时候，脑颅却像得了各色男科疑难杂症的老二，萎靡不振，全然不举。全然不举倒也罢了，大不了浑噩度日麻木不仁呗，可恶的是这浑噩麻木有的时候竟然很不知好歹的上升到凄风苦雨悲从中来的高度。一个人坐着坐着就他妈的突然郁闷起来了，而且还郁闷的情绪激昂，不知所措，甚至痛哭流涕。哭完了就猛扇自己耳光：你丫有病啊？别没事装颓废青年扮一帘幽梦女主角行么？

行。可是自我批评和教育完毕之后，还是该悲伤的时候高兴，该高兴的时候郁闷，该郁闷的时候激动，该激动的时候，心如死水。一泓腥臭腥臭的蓝绿藻泛滥的死水。

毛主席说，革命者要在适当的时候做适当的事。

我说，要在适当的时间找到适当的G点，不易。

那个谁以前还教导我说我不热爱科学。谁说我不热爱的。我比热爱发工资还热爱科学呢。我顶关心一件事情，什么时候科学家叔叔阿姨们能发明出可以随便调节情绪的药丸子？我不是说prozac那种糊弄人的济公身上搓下来的泥巴球啊。我说的是一陀巨硕无朋的像维生素ABCDEFG一样的药罐子，里面装有晶莹剔透各色小瓶，每个瓶子上面标有如此标签：“快乐”，“平静”，“悲伤”，“哀愁”，“理智”，“激动”，“深沉”，“风骚”……

这就是我最关心的科学成果，情绪丸。去参加奥斯卡之前，服一粒“平静丸”。去朋友婚礼之前，服一粒“快乐丸”。去参加葬礼之前，服一粒“悲伤丸”。去琼瑶新剧试镜之前，服一粒“忧郁丸”。去清华大学做讲座之前，服一粒“理智丸”。去酒吧喝酒饭局腐败之前，服一粒“激动丸”。去出席哲学课题探讨会之前，服一粒“深沉丸”。去和帅哥约会之前，服一粒“风骚丸”……

拥有了情绪丸，我的生活将会是多么美好多么理想多么战无不胜多么攻无不克的大同世界咧。

突然想起了大四的时候有一个叫Jason的外教。丫是一不靠谱青年，每天晚上拿啤酒当水灌，每次上课都迟到，每节课都花90%的时间讲笑话。

他讲的笑话我几乎都都忘记了。但是有一次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说，What is mood? Mood is bullshit。

在拥挤的地铁里如何安置自己的视线，实在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

我承认，我是个鼠目寸光的胆小鬼。平视，我害怕看见正前方一陀被紧身裤和露脐衫挤得心花怒放的大肚腩；仰视，我害怕看见浓妆艳抹的女人腋下两团比黑森林蛋糕还浓密的毛发；俯视，我又害怕看见别人脚上我买不起的名牌靓鞋。

我承认，我是个心胸狭窄的龌龊鬼。我看不得情侣们卿卿我我，嫉妒；看不得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难受；看不得邋里邋遢的脏人，恶心。

于是，坐地铁的时候，我一般要不闭目养神，要不狂看报纸，要不目光呆滞，大脑空洞，视周围的一切如无物。

偶尔，我会想把所有的男人都杀了。

因为我觉得他们都很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一大早起来上班，发现门口地上躺有三个烟头。

歪酷，你好，我投奔你来了，别让我失望。